牧瀨白

灣家/日記/HQ!!/村長/攝
Plurk/r890320

海之詩


死亡就是-- --不,不寫也罷,反正這是將死之人的唯一特權。
-- --湊佳苗《少女》

火車的鳴笛聲以一定的頻率響起,從靠海的S鎮到都市必需經過六個小時的漫長車程,因為下雨的關係而看不見海景,若是大晴天肯定能看見蔚藍的海岸線與青空,但是今天只看見一片沉重的霧氣。
三年前我升上高中,獨自來到這個位於海岸邊小鎮的那一天,也是在這樣的天氣中忐忑不安。
不會再回到這個地方,我疲憊地闔上眼簾,昨天是高中的畢業典禮,在寒冷的這個季節,我能百分之兩百的保證,絕對不會再回來,也絕對不能再回來。
畢竟發生了那樣的事。

我就讀的學校是位於S鎮的普通市立高中,當初聯考失利,唯一有工作能力的父親在我升上國二那個暑假因病而臥床,直至聯考都未痊癒,因此無法就讀學費較為昂貴的私立高中,而是來到了位於S鎮的奶奶家,也就讀這裡的學校。
每天必須先騎著奶奶在回收場撿到的破舊腳踏車到兩公里外的公車站,接著搭乘校車,下車後還必需走上十多分鐘的路途才能到達位於山腰的S市立高中,因此每天都必須提早一個半小時出門。
在濱海騎著腳踏車的同時會經過一整排的地藏王菩薩像,奶奶說是當初為了保佑出海順利而放置的,雖然後來不再從事捕魚業,但也沒有人移走這些地藏王菩薩,每到冬季,附近農家的孩子也會替他們戴上帽子或者圍巾,夏天會替他們戴上草帽,模樣十分逗趣。
除了地藏王菩薩,還有一只立在海岸邊的石板,因為海風的侵蝕而無法清楚辨識上方的字,大概是海崖的名字之類的,我曾經問過奶奶和其他村裡的人,大家都說忘了是什麼意義,原先強烈的極度好奇也慢慢消失了。
由於算是偏遠的鄉鎮地區,S市立高中僅有不到兩百名學生,正確來說是一百八十三人,一個年級分為兩班,一班約三十人,只要是S鎮上的學生全部都會就讀這所學校,經常會出現同班同學即是鄰居的狀況,也幾乎能知道年級內每個人的名字。
高中一年級時單純的想著要習得優秀的成績,並沒有和其餘同儕維持過好的關係,畢竟只是短短一年的相遇,即使升上高二有二分之一的機會進入同一班級,那麼就等到那時候再說吧,我這麼想。

小的時候,因為身體不好,我曾經也住在鄉下奶奶家,直到進入小學。
還記得那時有個女孩陪著我,興趣是玩花繩,喜歡吃的食物是炸蝦,會好奇海岸的名字也是她曾經告訴我的。
但是,她究竟長什麼樣子呢?
她,究竟叫什麼名字呢?
如果有機會還想再見她一面,來到這個村落也有少許原因是因為她,但僅佔了短短吧一部分。

高一銜接高二的那年冬天。
天氣預報了寒流來襲的消息,一大早穿的像隻熊似的,就算摔車了也絕對不會痛吧,戴著口罩的我這麼想。
報名了學校的寒假輔導課程,時間是從開學前的兩週開始,一週五天,之後還有一週的假日,接著開學。
參加輔導的學生約五十名,學校將學生集合到一間較大的教室,接下來的十天就得在這兒度過。
找到寫著自己姓名的桌子,教室裡只有約二十名學生,離打鐘還有十五分鐘,我百般無聊的和城鎮裡的朋友用手機簡訊聊天。
教室的門吱的被拉開了,校內主任走進班裡,明明還沒有到上課的時間,主任卻已經一臉嚴肅的站在講臺上,身後跟著一名少女。
少女身高約一百五十五公分,剪了一頭未及肩的黑色圓短髮,巴掌大的臉龐,白皙的肌膚點綴嫩紅的唇,一雙貓般清亮的大眼,長長的睫毛投射弧形的倒影,以及倒影底下,奇異的紅色蝴蝶。
「我是Lity。」他說,用白色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請各位多多指教。」

主任替Lity安排的座位就在我的左邊,靠窗的位置,第一節課時數學老師在臺上講得口沫橫飛,我一邊假裝認真聽講,一邊用眼角偷偷瞄著Lity。
從上課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分鐘,她始終注視著窗外,外面有什麼嗎?我好奇得往左邊湊了點,Lity卻突然轉頭面向我。
「Simon同學還是專心上課比較好喔。」
「你呢?不用專心上課嗎?」
「我無所謂。」她聳聳肩,我不解的望著她。
緊接著開學,每到上課時間他依舊一臉無所事事的望著窗外,或者趴在桌子上睡覺,以書本做掩護。
「會被當掉的喔。」我拿著剛發下來,寫著八十五分的英文考卷,嘲諷得望著她。
「不會的。」她將考卷上寫著分數的部分摺起來,一般來說那是考出個位數成績的學生才會做的事。
我一直這麼相信著,Lity的成績十分差勁,因為她每一次拿到考卷都會摺起分數,一定是因為考的很爛吧。
然後,緊接著的第一次段考,我抱著看好戲的心態準備看她會考出怎麼樣的成績。

一週後,考試結果公佈。
她摘下年級之冠。

Lity奇怪的還不只是這樣。
村裡的孩子們幾乎都知道其他人住在什麼方位,就算沒辦法清楚的講明,也都能知道大致的位置,只有Lity,沒有人看過她搭校車,也沒有人看過她回家。
「是住在學校附近嗎?」我問,她點點頭。
「哪個方位啊?」
「南方。」她說,我也沒有再過問什麼,卻隱約感覺有什麼不對勁。

一年多的時間,或許是因為比較安靜的本性,我們不知不覺成為了好朋友,不管是去福利社還是廁所都一起的朋友,那一天是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個暑假的開端,結業式結束後,我們和平時一樣在海岸邊閒晃。
Lity輕巧俐落的在防波堤上轉圈,轉了幾圈後突然開口了。
「欸,你聽過山神的傳說嗎?」Lity說。
「不知道呢,那是什麼來著?」
「就是啊,上個月Ache不是失蹤了嗎?」
「啊啊,是呢。」
Ache是我們班上一名擅長運動的男性,尤其是登山,上個月獨自前往學校後山時意外失蹤了,至今都沒有找到。
「我聽說啊……」Lity撥開被海風吹得凌亂的髮。
「是被山神帶走了喔。」
「山神?」
「嗯,就是山神。」Lity點點頭。

「據說山神會讓自己所喜愛的少年少女藏匿在山中。」
「肯定是因為經常登山,而獲得山神的注意,進而獲得喜愛吧。」
我注視著Lity緩緩吐出這些的側臉,一手摸摸她柔軟的髮絲。
「不用擔心啦,一定會找到的,話說那山神也太輕浮了點……」我說,Lity的左手覆上我的。
「能夠認識Simon真是太好了。」

三個月後,Ache的白色布鞋被發現落在溪流裡,其他的部分還是沒有找到。

暑假時期經常和Lity一起出遊,但暑假一結束就忙著升學考試的事情,Lity還是無所事事的盯著窗外。
那段時間交集明顯變少了,但在學校還是一起行動,我也隱約注意到Lity的蝴蝶胎記不時發出紅光,偶爾她也會輕輕用指腹搓揉胎記。
「你想去哪所學校?」拿著升學資訊的傳單,一邊吃著炒麵麵包。
「K大吧。」
「你的話要考上F大也沒問題吧,K大?」
「因為Simon你的成績大概只能到K大吧。」
「……是沒錯。」
「那麼我也填K大吧,一起上大學也挺好的,Simon也填K大吧?」
「嗯,好阿。」
午休時間就到此結束了。

升學考試結束後還是得上學,某一個陰雨綿綿的天氣,Lity兩年來第一次請假了。
這一天是進行即將離開學校的校園巡禮,先在校舍裡走一圈,接著在校舍附近走一圈,我跟著人群走,走過這些過於習慣地方,繞過校舍外東、西、北三個方位,並沒有前往南方,而是直接回到學校。
「為什麼不去南邊?」我問帶隊的同學。
「南邊可是海崖啊,什麼都沒有,風又大,很危險的。」

什麼都沒有、風大、海崖……
「我住在校舍南邊。」
大腦反應之前身體就動作了,直接奔向出校園。

完全不知道生在何處,等到被強風吹得停下腳步,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校舍南邊。
遠遠的,在模糊不清的那一端看見了Lity的身影。
「Lity!!!!」我大喊,可以看見她轉頭時驚訝的表情。
那個瞬間,風停了,我一時搖晃著向後倒,轉眼間Lity已經站在我的面前。
「Simon知道這裡海崖的名字嗎?」Lity伸出一支手,我拉著站起來,然後搖搖頭。
「是擱崖喔。」
「咦是嗎……,等等,我不是要說這個,我是說……」
「吶,」Lity伸出手指向海面,我順著她手的方向看向大海,隱約可見一塊白布包裹著不知名物體緩緩漂來。
「因為經常會有東西漂過來,然後被岩石鉤住,所以叫做擱崖。」Lity將髮絲塞到耳後,接著說。
「五年前,漂來了一頂藍色的海灘帽。」
「四年前,漂來了紅色的夾角拖鞋。」
「三年前,漂來了裝著自白信的玻璃瓶。」
「去年,漂來了包裹貓屍的紅布。」
「而今年……」
海浪將那白布緩緩拉開,因為距離的緣故而難以看清,但就在那個瞬間,紅色的妖異紋章自浸濕潔白中露出一角。
「漂來了,一名少女。」
Lity臉頰上鑲著紅蝶的肌膚,脫落了。

「Lity……?」注視著她臉部裸露的白骨,我無法相信所見的事物。
「時間到了呢,」Lity的前左手臂咚的一聲掉到地上,手肘斷裂處有如腐蝕一般向上浸蝕著。
「Lity,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吶?」我激動的抓住她尚完好的右手臂,肉肢卻在我緊握的瞬間粉碎。
「沒有用的,已經來不及了。」Lity的腿部變得透明,臉部也是,曾經那麼溫柔注視我的雙眼盈滿淚水。

「其實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死掉了。」
「但是,Simon,我想見你,想回到小時候的那個夏天。」
「所以,向海神許願,來到你的身邊。」
「我用曾經五年的光陰作為交易,用曾經你對我的記憶作為交易。」
「用記憶交易時光,就算只有兩年也好。」
「我很高興喔,但是時間已經到了。」
「海神在召喚我了呢,那麼永別了,Simon。」
「我,喜歡你喔。」

Lity變得透明的唇,在語音落下之時貼上我的。
沒有溫度,也沒有柔軟的觸感。
只剩不知何時下起的,雨的氣味。
滴答,滴答。

「聽過嗎,聽過嗎,那個傳說。」
「山神將所愛的少年藏匿起來。」
「海神,也是一樣的。」

從那天起,Lity完完全全從我的人生中消失了。
沒有人記得Lity的事情,只要說出有關Lity的事,大家都用「有這個人嗎?」的態度回答我,Lity的桌椅也都憑空消失了。
沒有在選填志願時填上原本預定兩個人一起去的K大,而是填了位於都市中心的A大,畢竟K大是靠海的地方,只會勾起我的無限感慨。
在火車靠窗的位子坐下,天空是陰霾的顏色,我將一張照片從外套口袋掏出,那是畢業旅行時在遊樂園的合照,Lity的臉好像沾到什麼污漬似的模糊不清。
連她的臉也不想讓我記得嗎?不過Lity就是小時候的那個女孩吧,那個教導我玩花繩的女孩,我也許是喜歡她的呢。

不久前,我意外的聽到關於那些地藏王菩薩的事,好像原先是為了保佑出海順利,但由於過度捕撈而觸怒了海神,後來就停止了捕魚活動,並且立了地藏王菩薩像作為安撫,海神與山神,分別帶走了自己所愛的人,只有被留下來的人在時間汪洋中載浮載沉。

已經不重要了,火車緩緩起行。
汽笛的聲音,在這個海邊村落的種種回憶,女孩臉頰上蝴蝶的顏色,總有一天全部都會忘記。
或許這就是生而為人的悲哀吧。

「Simon……」並沒有觸碰到,而是輕而易舉的穿透,少女半透明的軀體漂浮在車窗外,如果仔細看的話還能看見少女的身後,一名長相俊秀的黑髮少年正用雙手環抱著少女的肩膀。
「Lity,已經沒有時間了,走吧。」少年在少女耳邊低語著,少女並沒有開口,而是在遠方教堂敲響第三下時漸漸消逝湮沒在逐漸變大的雨勢之中。

再也不會見面了,我們都該知道。
卻什麼也不知道。

评论

热度(2)